
“妈,我手机充不进去电,用你手机给我爸打个电话行吗?”
何晓雅从自己房间探出头,朝客厅喊了一句。
客厅里电视开着,正在播无聊的购物广告,声音开得不大。
父亲何建平窝在沙发里,盯着电视屏幕,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烟灰。
母亲张慧芳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却没换台。
两个人谁也没接话。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着。
晓雅心里咯噔一下。
她走过去,目光扫过父母明显不对劲的脸色。
“怎么了?”她问。
张慧芳这才回过神,仓促地扯出一个笑:“没、没什么。你爸…你爸累了。”
烟灰终于掉下来,落在何建平灰扑扑的工装裤上,他没拍。
“是不是厂里……”晓雅试探着问。
“跟你没关系。”何建平开口,声音有点哑,“小孩子别瞎操心。”
他掐灭了烟,站起身往阳台走。
阳台门关上的时候,晓雅听见母亲极轻地、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声音:“…九十九桌…真风光…”
“什么九十九桌?”晓雅转头看母亲。
张慧芳眼神躲闪,拿起桌上的抹布开始擦早就干净的茶几。
“就…就是你梦婷表姐,下周六结婚。”她擦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在君悦酒店办,听说席面特别好。”
晓雅愣住了。
表姐吴梦婷要结婚?
这事她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虽然这几年走动少了,可这么大的事,怎么会…
“我们…收到请柬了吗?”晓雅问。
张慧芳擦桌子的动作停了。
她背对着女儿,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阳台传来打火机咔哒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还没呢。”张慧芳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可能…可能是还没送到吧。你姨他们家忙,兴许忘了。”
忘了?
君悦酒店是市里唯一的五星级饭店,在那儿摆酒,一桌起码六七千。
九十九桌。
光是酒席钱就够吓人的。
这么盛大的婚礼,唯独忘了通知本该最亲近的姨妈一家?
晓雅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手机能充电,她刚才撒了谎。
她打开微信,点开吴梦婷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半个小时前发的。
九宫格照片。
第一张是奢华的水晶婚纱照,吴梦婷穿着曳地长裙,戴着头冠,笑得像个公主。
第二张是电子请柬的截图,烫金字体写着“诚邀您莅临吴梦婷女士与陈志豪先生的婚礼”,时间地点清清楚楚。
第三张是聊天记录截图,备注“老公”的人说:“宝贝,酒店定了君悦,咱们摆九十九桌,长长久久。”
下面一堆共同好友的点赞和祝福。
“梦婷姐太幸福了吧!”
“郎才女貌!”
“恭喜恭喜!一定到!”
晓雅的手指冰凉。
她往下翻评论,没看到母亲的头像。
或者说,这条朋友圈,她根本看不到。
她被屏蔽了。
心脏一阵紧缩,带着某种清晰的钝痛。
她退出微信,打开许久不用的QQ空间。
她和吴梦婷是QQ好友,加了十几年。
空间里,吴梦婷三分钟前刚更新了一条说说:“喜事将近,感谢所有关心我的亲朋好友!99桌圆满喜庆,期待与你们共享人生重要时刻![爱心][爱心]”
配图还是那张电子请柬。
这条,她看得到。
但请柬上受邀人名单里,没有“何晓雅”,也没有“张慧芳何建平一家”。
人家广而告之,唯独绕开了他们。
故意绕开。
晓雅坐在床沿,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嗡嗡的。
房门被轻轻推开。
张慧芳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进来,放在书桌上。
“吃点水果。”她语气故作轻松,“你爸厂里最近效益不好,可能…可能要轮休。家里开销得紧着点。你考上大学了,学费…”
“妈。”晓雅打断她,举起手机,“表姐的朋友圈,你看到了吗?”
张慧芳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没请我们,对不对?”晓雅盯着母亲的眼睛,“为什么?”
阳台的门开了,何建平带着一身烟味走进来。
他脸色黑沉。
“没有为什么。”他声音粗嘎,“人家不请,咱就不去。少了那顿酒,家里揭不开锅了?”
“爸!”晓雅站起来,“这不是一顿酒的事!那是表姐!是姨妈的女儿!我们做错了什么,要让她们这么…”
“没做错什么!”何建平突然提高了嗓门,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就是穷!懂了没?人家现在攀上高枝了,嫌咱们穷酸,丢人!明白了?”
吼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张慧芳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晓雅僵在原地。
穷。
这个字像把生锈的刀子,钝钝地割过来。
“八年前…”张慧芳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八年前你姨父肝上长东西,要动大手术,家里钱不够,急得跳脚。咱们家…咱们家刚看好一辆车,钱都备齐了…”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抹眼睛。
何建平接上话,语气疲惫:“十五万。咱家把十五万全借给他们了。车没买成。”
“后来…后来过了三年才还清。”张慧芳吸了吸鼻子,“那时候房价还没起来,咱本来想凑凑换个稍大点的房子…”
钱还回来的时候,原本能付首付的地段,房价已经翻了一倍。
这事家里提得少,晓雅只知道父母帮过大忙,从没细想过这笔钱在当时意味着什么。
“你姨后来再没提过这事。”何建平又点了根烟,“咱也没指望她念着。可没想到…”
没想到现在连一张请柬都换不来。
晓雅觉得血往头上涌。
不是愤怒。
是荒诞。
她想起小时候,吴梦婷来家里玩,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说悄悄话。
表姐说:“晓雅,以后我结婚了,你一定要来给我当伴娘。”
她说:“好啊,那你得给我包个大红包。”
那时候的笑声是真的。
现在呢?
“我…我去问问。”张慧芳突然站起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给她打个电话。万一…万一是请柬寄丢了呢?”
她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关上了门。
晓雅和父亲留在房间里,谁也没说话。
电视里的广告还在聒噪地叫卖着什么。
何建平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阳台隐约传来母亲刻意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
“…姐…梦婷结婚…我们…”
“…位置紧?哦…这样啊…”
“…没事没事,理解,你们忙…”
电话很快挂了。
张慧芳走进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努力想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你姨说…君悦酒店位置太紧,他们订的桌数多,实在安排不下了。”
何建平冷笑一声。
“还说…”张慧芳声音发颤,“还说来的都是梦婷婆家那边的贵客,场面大,怕…怕咱们去了不自在。”
怕我们不自在。
晓雅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看着母亲快要崩溃却还在强撑的表情,看着父亲眼里压抑的怒火和屈辱。
那股荒诞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晰的愤怒。
何建平把烟按灭在早就满了的烟灰缸里。
“别问了。”他说。
三个字,精疲力尽。
张慧芳捂住脸,肩膀开始耸动。
晓雅走过去,搂住母亲。
母亲在她怀里很小声地哭,像怕被人听见。
窗外夜色沉下来,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晓雅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进一个冰冷的窟窿里。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下周六。
君悦酒店。
她要去看看。
周六早上,天阴着,闷热。
何晓雅跟父母说去图书馆查大学资料。
何建平在阳台上侍弄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嗯了一声。
张慧芳在厨房择菜,眼睛还有点肿,叮嘱她路上小心。
晓雅背上帆布包,出了门。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了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
君悦酒店那栋气派的玻璃大厦,老远就能看见。
越走近,越能感受到那股喜庆张扬的氛围。
酒店门口立着巨大的粉色拱门,上面贴着新郎新娘的姓氏。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路边。
一排排花篮挤得满满当当,绸带上写着各式各样的贺词和落款。
穿着旗袍的礼仪小姐站在两侧,笑脸迎宾。
穿着西服或裙装的宾客络绎不绝,个个衣着光鲜,说说笑笑往里走。
空气里飘着香水味、花香,还有酒店后厨隐约传来的食物香气。
热闹极了。
和晓雅家那个沉默压抑的早晨,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没靠近,拐进酒店侧面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下。
这里能看到酒店侧门和后厨通道,也能看到正门一部分景象。
九点刚过,主角登场了。
一辆扎着粉色缎带的黑色加长轿车停在红毯尽头。
车门打开,吴梦婷被搀扶着下来。
那身婚纱比朋友圈照片里看起来更夸张,层层叠叠的蕾丝和水钻,在阴天里也闪着刺眼的光。
她妆容精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头上戴着个小皇冠。
身边围着一群叽叽喳喳的伴娘,帮她整理裙摆。
吴母也出现了。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绣花旗袍,脖子上戴着一串浑圆的珍珠项链,头发烫了时髦的卷,容光焕发。
她正拉着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讲究的妇人的手,亲热地说着什么,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应该是新郎家的亲戚。
晓雅远远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越收越紧。
“哟,老李,你也到了!”
“那必须得来啊!梦婷这丫头出息了,嫁得真好!”
“看看这场面,啧啧,老吴家这回是彻底翻身了。”
几个熟悉的中年男女说笑着从晓雅面前走过,径直朝酒店正门去了。
晓雅认得他们。
是父母那边的远房亲戚,按辈分,她得叫表舅表婶。
往年过年,大家还会走动。
现在,他们带着笑脸和红包,去参加那场“忘了”邀请她家的盛宴。
“哎呀,张姐,王哥!这边这边!”吴母眼尖,看见那几位亲戚,热情地挥手。
一群人汇合,寒暄声更大了。
“怎么没见慧芳和建平他们?”那位被叫做张姐的妇人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口问。
气氛微妙地顿了一秒。
吴母脸上的笑容僵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用更响亮的声音盖过去:“他们啊!哎,家里孩子刚高考完,忙,脱不开身!特意跟我说了,礼到了就行!”
边说边亲昵地挽住张姐的胳膊,把人往里带。
“快进去坐,里面凉快!特意给你们留了好位置!”
一行人说说笑笑进了酒店。
礼到了就行。
晓雅咀嚼着这几个字,舌尖泛开一股铁锈味的苦涩。
他们家连请柬都没收到,哪来的礼?
吴母一句话,把他们家的缺席粉饰成了“忙”和“礼数已到”。
虚伪得让人头皮发麻。
侧门那边,两个穿着酒店制服的小伙子溜出来抽烟。
一个年纪大点的吐着烟圈,感慨:“今天这单可真够大的,99桌,全厅爆满。”
年轻的咂嘴:“光酒席一桌就八千八,还不算酒水、场地、布置…这家人真有钱。”
“有钱人讲究呗。听说新郎家是做建材的,生意做得大。”
“不过刚才我听前台说,酒水供应商那边尾款好像还没结清?催了几次了。”
“啧,这种事多了,等婚礼结束一块儿结呗。这么大场面,还能赖账?”
两人闲聊几句,掐了烟又回去了。
八千八一桌。
晓雅脑子里快速算了一下。
光酒席就接近九十万。
父亲在工厂轮休,一个月基本工资不到两千。
母亲做小学会计,收入微薄。
九十多万,是他们家不吃不喝十几年的收入。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栋流光溢彩的酒店,看着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些笑声、祝贺声、音乐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又刺耳。
手机震了一下。
是同学林薇发来的微信。
“晓雅,我看到你表姐结婚的照片啦!在君悦酒店?好厉害!你去当伴娘了吗?发照片看看呀~”
晓雅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她不知道怎么回。
说没被邀请?
太丢人了。
她最终打了几个字:“家里有事,没去成。”
林薇很快回了个“啊?好可惜”的表情包。
晓雅没再回。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身。
腿有些麻。
她最后看了一眼酒店门口。
吴梦婷和新郎正被一群人簇拥着拍照。新郎看起来三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发福,穿着紧绷的西装,脖子上的领结勒得有点紧。
他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有点浮,眼神时不时往旁边瞟,像是在找什么人。
很快,他们也被迎宾人员请了进去。
红毯空了。
礼仪小姐还站着,笑容标准。
酒店巨大的玻璃门缓缓合上,将那一片喧嚣繁华关在了里面。
也将她,彻底关在了外面。
晓雅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听到背后酒店大堂里传来司仪洪亮又激情的声音透过音响隐隐传出。
“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欢迎大家莅临陈志豪先生与吴梦婷小姐的婚礼庆典…”
声音渐渐远了。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条街。
直到坐上空荡荡的公交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她才喘过气来。
心里那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不只是因为被排斥。
更是因为父母小心翼翼的掩饰,因为亲戚们心照不宣的轻视,因为那赤裸裸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将她们一家隔绝在外的“高层次”。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母亲。
“晓雅,什么时候回来?你爸…你爸不太舒服。”
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张。
晓雅冲回家,钥匙插了几次才对准锁眼。
推开门,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客厅没开灯,窗帘拉着。
何建平半躺在旧沙发上,闭着眼,眉头紧锁,一手捂着胸口。
张慧芳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抓着他的另一只手,眼眶通红。
“爸!”晓雅书包都没脱,扑到沙发边。
何建平睁开眼,看到女儿,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就是有点闷,歇会儿就好。”
他脸色发灰,嘴唇没什么血色。
“叫救护车了吗?”晓雅转头问母亲。
张慧芳摇头:“你爸不让…说躺躺就行。”
“这怎么行!”晓雅急了,去掏手机。
“晓雅。”何建平按住她的手,力气不大,但很坚决,“爸知道自己的身子。就是气得…一口气没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
“你妈刚才…又接到你姨电话了。”
晓雅心一沉。
“你姨说,婚礼办得特别圆满,亲家那边特满意。”张慧芳替他说了下去,眼泪掉下来,“还说…还说梦婷婆婆夸梦婷懂事,知道心疼人,没把那些穷亲戚往婆家跟前领…省了不少麻烦…”
空气死寂。
晓雅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啪一声断了。
穷亲戚。
省麻烦。
他们当年倾家荡产借出去的十五万,救回的是一条命!
换来的就是现在的一句“穷亲戚”和“省麻烦”?
“爸,你躺着,我去给你倒水。”晓雅的声音异常平静。
她起身去厨房,手却抖得厉害,水壶差点没拿稳。
滚烫的开水注入玻璃杯,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放下水壶,拿起自己的帆布包。
“妈,我出去买点药,顺便透透气。”
没等父母回应,她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
她没去买药。
她又坐上了去市中心的车。
这次,她目标明确。
君悦酒店。
晚上的酒店比白天更璀璨,灯火通明,巨大的霓虹招牌闪烁着。
婚宴应该已接近尾声,有喝得满面红光的宾客陆陆续续出来,互相道别。
晓雅绕到酒店后侧,那里有个员工通道,偶尔有服务员推着清理车进出。
她趁没人注意,闪身溜了进去。
通道里光线昏暗,堆着一些纸箱杂物。
她能听到主宴会厅方向传来的音乐声和隐约的喧哗。
顺着通道往里,是酒店的公共卫生间区域。
她刚走到拐角,就听到一阵娇俏的笑声和说话声。
“…累死我了,这高跟鞋真要命。”
“梦婷你今天太美了!陈先生对你真好!”
“那套钻石首饰看见没?闪瞎眼!”
“以后就是豪门少奶奶了,别忘了我们呀!”
是吴梦婷和她的伴娘们。
她们站在宽敞的化妆间兼休息室门口,看样子是出来补妆或者透气。
吴梦婷已经换上了一身红色的敬酒服,脸上妆容依旧精致,只是神色间有掩不住的疲惫和…得意。
晓雅停下脚步。
她站在阴影里,看着几米外那个光彩照人的表姐。
吴梦婷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随口应和着伴娘的恭维。
就在这时,她不经意地抬眼,视线扫过通道。
然后,定格在晓雅身上。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碍眼、极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迅速涌上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恼怒。
“何晓雅?”她声音拔高,尖利地划破空气,“你怎么在这儿?谁让你来的!”
几个伴娘都停下说笑,齐齐看过来。
目光里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打量货物的审视。
晓雅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背着旧帆布包,站在铺着地毯、灯光璀璨的通道里,和眼前这群珠光宝气的女人格格不入。
“我来看看。”晓雅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意外,“表姐结婚,我来道个喜。”
“道喜?”吴梦婷像被踩了尾巴,“我用得着你来道喜?你是怎么混进来的?赶紧走!”
一个伴娘小声问:“梦婷,这是谁啊?”
吴梦婷嗤笑一声,上下扫视着晓雅,语气满是讥讽:“我一个远房表妹。估计是听说我在这儿办酒,想来见见世面吧。”
她往前走了两步,逼近晓雅,压低了声音,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趁我没喊保安,自己滚出去。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
这四个字像冰锥,扎进晓雅耳朵里。
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看着那脸上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直强压着的怒火,混着今天看到、听到的所有委屈和屈辱,轰一下冲上了头顶。
“吴梦婷。”晓雅没退,反而也向前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香水味,“你家发请柬了吗?我爸妈收到你一句通知了吗?”
吴梦婷脸色一变。
“我们做错了什么,值得你们一家子这么藏着掖着,生怕跟我们沾上边?”晓雅语速加快,声音也扬了起来,“是不是忘了,八年前你爸躺在医院等钱救命的时候,是谁家把买车的十五万全都拿了出来!是不是忘了,你们家后来三年才还上那笔钱,我们连句重话都没说过!”
通道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宴会厅隐约的喧闹做背景音。
几个伴娘面面相觑,神色尴尬。
吴梦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人当众揭破旧事,尤其是她最想抹去的“落魄过去”,让她恼羞成怒。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提什么提!”她声音尖刻,“那点钱我们早还清了!怎么,你们家是不是就觉得我们家欠你们的,一辈子都得在你们面前抬不起头?!”
她指着晓雅的鼻子,胸膛剧烈起伏。
“我告诉你,何晓雅!我现在嫁得好了,以后跟你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了!别再想着贴上来!我看见你们就烦!”
每一个字,都淬着毒。
不是冲动,是积压已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恶意。
晓雅浑身发冷。
不是害怕。
是心寒。
寒透了。
她以前还会为两家疏远找借口,以为是时间、是距离。
现在她明白了。
就是嫌弃。
就是觉得你们穷,不配。
她正要开口,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吵什么吵!梦婷,怎么回事?”
吴母匆匆从宴会厅那边走过来,她脸上还挂着应酬的笑,看到晓雅,那笑容立刻垮了下来,变成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晓雅?”她皱眉,“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今天是你姐大喜日子,你别在这儿胡闹!”
“妈!她跑来翻旧账!还说我爸生病借钱的事!”吴梦婷立刻挽住母亲的手臂告状。
吴母拍拍女儿的手,转向晓雅,语气带着长辈式的“教诲”,却更伤人。
“晓雅,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她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是,你们家是帮过忙,可情分是情分,也不能总挂在嘴边啊。”
她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你们家那点‘恩情’是不是要念一辈子?梦婷以后是要过好日子的,你们别拖后腿,行不行?算姨妈求你了,赶紧回家去,啊?”
拖后腿。
求你了。
晓雅看着姨母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写满刻薄的脸。
看着表姐站在母亲身后,投来的那厌恶又得意的眼神。
看着那几个伴娘或同情或看戏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也,彻底死了心。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
她掏出来,是母亲。
指尖冰凉,她划开接听。
“晓雅…你在哪儿?快回来!你爸…你爸他喘不上气,我、我叫了救护车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慌。
晓雅心脏骤然一缩。
“我马上回来。”
她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那对母女。
没说话。
只是那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然后她转身,沿着来时的通道,飞快地跑了出去。
身后传来吴母不悦的嘀咕:“…真是的,晦气…”
声音被抛在脑后。
晓雅冲出酒店,夜风一吹,脸上凉飕飕的。
她抬手一摸,全是湿的。
她竟然哭了。
不是软弱。
是愤怒到极点的生理反应。
她一路飞奔去公交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爸,你千万不能有事。
至于吴梦婷,吴家…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那点勉强维系了这么多年的、可笑的亲情,从今晚起,彻彻底底,没了。
何建平是突发心肌缺血,送医及时,住了三天院,情况稳定下来。
医生说是情绪剧烈波动加上长期劳累疲劳导致的,嘱咐一定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家里雪上加霜。
住院费、药费,一笔接一笔。
何建平厂里“轮休”成了半待岗,收入锐减。
张慧芳请了假在医院陪护,心力交瘁。
晓雅守在病床边,看着父亲憔悴的睡脸,看着母亲熬红的眼睛。
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却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淬炼出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决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被拖垮,看着父母因为别人的势利和刻薄,气坏身体,熬干心血。
她得做点什么。
逃出去。
医院走廊里,她拿出手机,点开了那封封尘许久的邮件。
加拿大,温哥华,一所社区学院的录取通知。
语言预科班。
她高考英语接近满分,自己偷偷查资料,用攒下的压岁钱申请了这条后路。
原本只是备选。
现在,成了唯一的生路。
她开始动作。
联系了早年移民、关系很疏远的远方姑姑,恳求对方做担保人。
姑姑犹豫后答应了,但话说得明白:“晓雅,担保只是程序。过去之后一切靠自己,那边生活不容易。”
晓雅说:“我知道,谢谢姑姑。”
她查机票,查学费,查生活费。
数字让人心惊。
家里这个情况,根本拿不出钱。
她翻出自己的存折,里面是这些年压岁钱和节省下来的零用,不多。
又找出母亲放在她这里、原本给她上大学应急的一张卡。
密码她知道。
里面有父母为她准备的一部分学费。
动这笔钱,像在割自己身上的肉。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跟父母摊牌,是在父亲出院回家的那个晚上。
饭桌上是简单的清粥小菜。
“爸,妈。”晓雅放下筷子,“我拿到加拿大一个学校的录取了,语言预科。我想去。”
何建平和张慧芳都愣住了。
“加拿大?你什么时候…”张慧芳茫然。
“之前申请的。”晓雅把打印出来的录取通知和初步的费用清单推过去,“学费和生活费,我算过。我…我把您给我准备的学费先挪用了,加上我自己的,够第一年的。后面我可以打工。”
何建平拿起那张纸,手有些抖。
他识字不多,但数字看得懂。
那串数字,对这个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胡闹!”他第一反应是反对,“你一个人跑那么远,人生地不熟,钱从哪来?不行!”
“留在家里就有钱吗?”晓雅抬眼,看着父亲,“爸,你厂里还能撑多久?妈一个月工资多少?我的大学学费怎么办?等着亲戚施舍吗?”
一句“亲戚施舍”,让何建平脸涨红了。
张慧芳眼泪又下来了:“晓雅,是爸妈没本事…”
“不是你们没本事!”晓雅打断她,声音发哽,“是有人心被狗吃了!我们帮人救急,换来的是嫌我们穷,怕我们拖后腿!我们还要在这里,继续看他们脸色,继续被他们恶心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妈,八年前我们倾尽所有帮他们,换来的是什么?是今天的嫌弃和侮辱。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是尊严。”
“我去加拿大,读书,打工,靠自己。至少不用再看见他们,不用再因为他们的几句话,就把我爸气进医院!”
何建平沉默了很久。
烟在他指间燃尽,烫到了手,他才猛地回过神。
他看着女儿倔强的、通红的眼睛。
那里面的决绝,像极了他年轻的时候。
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去。
“手续…好办吗?”
“在办了。”晓雅知道父亲松动了,“姑姑答应担保。签证材料基本齐了。”
张慧芳捂着嘴哭出声。
舍不得,担心,还有对女儿不得不远走他乡的心酸。
但她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
这个家,确实需要一点希望,需要喘一口气。
事情敲定,快得惊人。
晓雅像上了发条,白天跑手续,晚上照顾父亲,间隙查资料,联系学校,找房子。
她甚至在网上联系到了一个在温哥华的华人学长,周维安,对方答应她落地后可以去接机,暂时帮忙安顿。
吴家那边的消息,还是断断续续传过来。
婚礼结束后第三天,君悦酒店开始联系新郎陈志豪,催要剩余的近三十万酒水和服务尾款。
电话打不通。
找到预留的住址,人去楼空。
吴家这才慌了神。
联系亲家,所谓的“建材公司”电话是空号。
给吴梦婷的那套价值“几十万”的钻石首饰,经人鉴定,是高仿。
彩礼的现金部分,早就被新郎家以“投资急用”为由借走大半。
一场精心策划的婚恋骗局。
目标就是吴家这种有点小积蓄、又极度渴慕虚荣、想攀高枝的家庭。
吴家的天,塌了。
酒店可不是善茬,白纸黑字的合同,签单的是新郎,但酒店找不到人,直接找上作为女方家属、且在场面上风光大办的吴家。
连带之前未结清的部分供应商款项,账单总额滚到了五十八万。
吴家炸了锅。
吴母当场晕倒。
吴梦婷从“天堂”跌落,疯了一样打新郎电话,全是关机。
她从骄傲的“准豪门媳”,一夜之间成了朋友圈最大的笑话,更成了背负巨债的“苦主”。
这些消息,是何母从别的亲戚那里听来的,说的时候,语气复杂。
有解气,有心寒,更多的是唏嘘。
“听说…你姨把能给的钱都填进去了,还差一大截。酒店说再不给,就要…告他们。”张慧芳叹了口气,“何苦呢…”
晓雅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行李。
心里没什么波澜。
甚至有点麻木。
恶有恶报?
也许。
但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只觉得荒唐。
为了那虚假的“高层次”,撕破脸皮,踩低亲人,最后摔得粉身碎骨的,还是自己。
活该。
临走前一天晚上,吴母的电话还是打到了张慧芳手机上。
不再是往日那种居高临下的腔调。
而是哭,嚎啕大哭。
“慧芳啊…姐这次真的走投无路了…梦婷被那个杀千刀的骗了…酒店逼债啊…五十八万…你…你能不能…先借姐一点…救救急…”
声音透过听筒,在安静的客厅里隐隐传出。
何建平脸一沉。
张慧芳拿着手机,手足无措,看向丈夫和女儿。
晓雅直接走过去,从母亲手里拿过电话。
“姨。”她声音很平静。
对面哭声顿了一下。
“钱,没有。”晓雅一字一句,“我爸住院的钱,是我未来几年的学费凑的。我们家现在,拿不出一分钱借给别人。”
“晓雅?你…你怎么…”
“还有。”晓雅打断她,“以后,别再打电话来了。我们两家,早就不是亲戚了。”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干脆利落。
拉黑号码。
张慧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何建平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第二天,机场。
何建平身体还没好利索,坚持要来送。
张慧芳眼睛肿得像桃子,一遍遍检查晓雅的行李,叮嘱些重复了无数遍的话。
“到了就给家里打电话…”
“钱不够一定要说…”
“别太累,安全第一…”
晓雅一一应着。
心里酸得要命,却硬撑着没哭。
她抱了抱父母。
“爸,妈,等我站稳脚跟,接你们过来玩。”
何建平重重点头,眼圈红了:“在外面,好好的。家里天塌不下来,爸还在呢!”
登机广播响了。
晓雅最后看了一眼父母,转身,走向安检口。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但她没有回头。
过了安检,找到登机口。
她坐下来,看着窗外巨大的飞机。
新的生活,充满未知和艰险。
但至少,是她自己选的。
手机忽然急促地响起来。
是母亲。
晓雅接起。
“喂,妈,我快登机了…”
“晓雅!”张慧芳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是那种濒临崩溃的、极度惊恐的尖叫,还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背景里嘈杂的、惊慌的人声,“你上飞机了吗?先别管吴家的事了!家里…家里出大事了!你爸他……你爸他——!”
刺啦——!
一阵尖锐到极点的电流杂音猛地炸开,瞬间盖过了母亲后面的话。
通话戛然而断。
晓雅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家里出大事?
爸爸怎么了?
刚才不还好好的?!
她猛地站起来,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立刻回拨。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再拨。
还是无法接通。
怎么回事?!
医院出事了?还是家里?
和吴家有关?还是爸爸的病情突然恶化?
一瞬间,无数可怕的猜测冲进脑海,让她手脚冰凉。
机场广播再次响起,冰冷而标准的女声催促着飞往温哥华的乘客尽快登机。
登机口已经开始排队。
一边是紧闭的、显示“正在登机”的舱门,通往一个她赌上一切、孤注一掷的未来。
一边是手机里断线的忙音和母亲那句没说完的、充满绝望的“家里出大事了”!
她必须立刻做决定。
是冲回去,面对不知道怎样的惊天变故,放弃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再次被拖回那个泥潭?
还是登上这架飞机,把未知的恐惧和牵挂压在心底,踏上那条也许能改变一切、但也可能让她后悔终生的路?
晓雅站在原地,渾身冰冷,血液却像在燃烧。
她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捏得发白。
眼前是排队登机的人流。
耳中是重复的广播。
脑海里是母亲最后那凄厉到变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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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机口工作人员看过来,眼神带着疑问。
晓雅猛地回过神。
她冲到最近的公用电话旁,手抖得几乎拿不稳硬币。
投币,拨号。
家里的座机。
漫长的忙音。
无人接听。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又拨母亲的手机。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刚才还好好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旁边一个地勤人员注意到她的异常,走过来询问:“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忙吗?您乘坐的航班即将截止登机。”
晓雅看向登机口。
最后几个人正走进去。
舱门还开着,像一张黑色的嘴。
她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回去?
现在回去,能做什么?急救?安抚?面对可能更糟糕的局面?机票作废,手续白办,机会错过。
不回去?
万一爸爸…万一爸爸真的…
她不敢想下去。
就在这时,手里的公用电话突然响了。
尖锐的铃声吓了她一跳。
她几乎是扑过去抓起听筒。
“喂?!”
“晓雅…”是母亲的声音,嘶哑,疲惫,但比刚才平静了一些,背景音也安静了,“你…你还在机场吗?”
“妈!到底怎么了?爸呢?爸怎么了?!”晓雅急得快疯了。
“你爸…你爸他没事…”张慧芳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哽咽,“是我…我刚才太慌了…”
“说清楚!”
“你爸出院回家,想着后面要花钱,心里急…瞒着我,去帮他以前的一个工友搬仓库的货,想挣点外快…”
晓雅心一沉。
“结果…结果搬重东西的时候,腰闪了,没站稳,摔了一下…磕到了后脑,当时有点晕…”
“现在呢?!”
“现在在医院,拍了片子,有点轻微脑震荡,腰扭伤得厉害,医生说要躺一阵子,可能…可能还得做个小理疗…”张慧芳又哭起来,“我是吓得…看到他倒在地上,我就…我就…”
晓雅闭上眼,一股强烈的后怕和虚脱感席卷全身。
不是更坏的消息。
但足够让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再遭重击。
医疗费。
误工费。
后续的调理。
钱。
又是钱。
“晓雅…”听筒那边换成了何建平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异常坚决,“你听着,爸没事,就是躺躺。你,现在,立刻,上飞机。”
“爸!”
“听见没有!”何建平语气陡然严厉,带着不容置疑,“家里的事,爸和妈能处理!你回来顶什么用?多一个人吃饭,多一个人着急!机票钱不是钱?机会不是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何建平打断她,声音因用力而有些喘,“你出去,好好学,将来有出息,就是帮家里最大的忙!家里天塌不下来,爸还在呢!”
最后一句,他说了两遍。
带着一个父亲全部的自尊和支撑。
晓雅眼泪涌了出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爸…你要好好的。”
“放心。”何建平缓了口气,“到了那边,顾好自己。没钱了…爸想办法。”
电话被张慧芳接过去,又是一阵压抑的哭声和叮嘱。
晓雅模糊地应着。
直到登机口传来最后的、严厉的广播催促。
她挂了电话。
擦干眼泪。
转身,朝着那扇即将关闭的舱门,大步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上。
但步伐,没有丝毫犹豫。
飞机起飞了。
巨大的推背感将她压在座椅上。
舷窗外,熟悉的城市越来越小,缩成一片模糊的光点,最终被云层吞噬。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的没有退路了。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她没合眼。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一个月来的所有画面。
表姐轻蔑的眼神。
姨母刻薄的话语。
父亲灰败的脸色。
母亲绝望的哭声。
酒店外那场喧嚣刺眼的繁华。
还有最后电话里,父亲那句“家里天塌不下来”。
她攥紧了拳头。
温哥华,深夜。
机场灯火通明,充斥着陌生的面孔和听不懂的语言。
疲惫,茫然,还有一丝孤身闯入未知世界的恐慌。
她在接机口张望,心里发虚。
“何晓雅?”
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
晓雅转头。
一个个子高高的男生站在不远处,穿着简单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个双肩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是周维安。”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帮晓雅拎起那个最大的行李箱。
“路上顺利吗?累坏了吧?”
简单的问候,带着熟悉的乡音,瞬间击中了晓雅紧绷的神经。
她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硬生生忍住了。
“还好,谢谢你来接我。”她低声说。
周维安似乎看出她的窘迫和强撑,没多问。
“车在外面。今晚先住我联系好的一个家庭旅馆,房东是华人阿婆,人不错,价格也便宜。你先休息倒时差,明天再慢慢安顿。”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
温哥华的街道干净,安静,行人稀少。
和国内大城市的喧嚣截然不同。
压抑的陌生感再次袭来。
家庭旅馆在一栋有些年头的独立屋里。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阿婆,穿着家常的碎花衫,打量晓雅的眼神像在审阅货物。
“陈阿婆,这就是我跟您说的晓雅。”周维安介绍。
陈阿婆嗯了一声,侧身让他们进来。
房子内部收拾得干净,但家具都很旧。
“一楼住满了,二楼有个小房间,窗户对着后巷,便宜点。”陈阿婆说话语速很快,带着南方口音,“租金一周一付,现金。包水电,不包吃。厨房可以用,弄干净。晚上十点后别洗澡,水声吵。”
她递过来一把铜钥匙。
“规矩就这些。行就行,不行现在说。”
晓雅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硌着手心。
“行的,谢谢阿婆。”
陈阿婆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周维安帮她把行李提上二楼。
房间真的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简易衣柜。窗户果然对着一条黑漆漆的后巷。
“这里都这样,刚开始条件艰苦点。”周维安把行李放好,“你先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办手机卡,熟悉一下周围,顺便看看有没有能打工的地方。”
他顿了顿。
“晓雅,这边…不比家里。打工很累,课业也不轻松,语言更是关。你得有心理准备。”
晓雅点点头。
“我知道。”
她早就准备好了。
或者说,没有准备的资格。
周维安走后,晓雅坐在硬邦邦的床垫上。
时差和疲惫袭来,但她毫无睡意。
她拿出手机,想给家里报平安。
想到高昂的国际漫游费,又停下了。
她打开笔记本,算着身上剩下的钱。
交了第一周租金,买了些洗漱用品,已经去了一小部分。
学费是大头,动不得。
生活费,必须尽快找到工作。
她想起陈阿婆刀子一样的眼神和那些干脆利落的规矩。
在这里,眼泪确实最不值钱。
第二天,晓雅顶着昏沉的脑袋,跟着周维安跑手续。
手机卡,银行卡,交通卡…
每一件小事,都因为语言和流程不熟而格外费力。
周维安耐心帮她翻译,解释。
下午,他们去了几家华人的餐馆和超市。
一听她是学生签,刚来,没经验,有的直接摇头,有的说等消息。
只有一家中餐馆的后厨,缺一个洗碗兼打杂的。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叼着烟,看着晓雅瘦弱的样子,皱眉。
“小姑娘,后厨很累的,一站八九个小时,手要泡在水里,搬东西,你能行?”
晓雅挺直背。
“我能行。”
“时薪不高,现金结。有时间就来,时间不固定。干不干?”
“干。”
老板吐了口烟圈。
“明天下午四点过来试试。”
回程的公交车上,周维安有些担心。
“后厨很辛苦的,油烟大,活儿重。你还要上课…”
“总得有个开始。”晓雅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语气平静。
傍晚,她回到家庭旅馆。
信箱里躺着一封薄薄的信。
白色的信封,上面是手写的、有些潦草的中文地址和她的名字。
寄信人地址栏,是一个她熟悉到骨子里、又冰冷到极点的地址。
吴梦婷。
国内的家。
晓雅捏着那封信,站在昏暗的走廊里。
指尖冰凉。
她没有立刻拆开。
只是把它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像是塞进一块烧红的炭。
晚上,她给家里打了国际长途。
父亲声音听着还行,腰还是疼,但让她别担心。
母亲说家里暂时还能撑,让她千万别急着寄钱,顾好自己。
晓雅报喜不报忧,说自己安顿得很好,房东不错,学长很帮忙。
挂了电话,她坐在小小的书桌前。
窗外是陌生的、寂静的异国夜晚。
前路漫长,荆棘密布。
但她心里那团火,没有熄灭。
反而烧得更旺,更沉。
活下去。
站稳。
只有站稳了,才有资格谈以后。
才有资格…保护想保护的人。
信在书包里躺了三天。
像个隐形的刺,时不时硌一下神经。
晓雅没拆。
她没那个心情,也没那个力气。
后厨的试工让她脱了一层皮。
堆积如山的油腻碗盘,永远扫不完的地,冲洗不完的蔬菜筐。
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腰酸背痛,双手被洗涤剂和热水泡得发白发皱。
胖老板是个苛刻的人,动不动就吼。
“洗快点!没吃饭啊!”
“这个盘子还有油!重新洗!”
“地!地上的水渍擦干净!”
一起干活的两个大妈是熟手,对她这个新来的学生妹爱搭不理,脏活累活都推给她。
晓雅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做。
汗水混着油腻的蒸汽,闷在后厨狭小的空间里。
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手停口就停”。
语言课的压力同样巨大。
全英文授课,老师语速飞快,周围同学有的有基础,有的已经来了几个月。
她听得很费力,笔记都跟不上。
晚上回到那个小房间,累得几乎散架。
还要强打精神复习白天的内容,背单词,预习明天的课。
钱,像指缝里的水,一点一点流走。
她算着每一分开销。
最便宜的面包,打折的牛奶,不敢多买一点零食。
寄回家的钱?杯水车薪,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疲累和焦虑像两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第四天晚上,她发烧了。
可能是累的,也可能是水土不服。
昏昏沉沉躺在小床上,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她想爬起来倒水,眼前一黑,又跌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敲响了。
是陈阿婆。
见她半天没应,阿婆自己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哎哟!”陈阿婆吓了一跳,走过来摸她额头,“烫成这样!要死啦,怎么不说一声!”
晓雅迷迷糊糊,想说没事,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陈阿婆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很快又回来,端着一杯温水和两片退烧药。
“起来,吃药!”
她扶起晓雅,动作有点粗鲁,但手劲很稳。
晓雅就着她的手吞了药。
陈阿婆又拧了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
“年纪轻轻,逞什么强!病倒了谁管你?工打不了,学上不了,钱从天上掉下来?”
她数落着,却一直没走。
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晓雅。
“家里人知道吗?”
晓雅摇摇头,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不是委屈。
是太久没被这样…简单粗暴地关心过。
在异国他乡,病得糊里糊涂的时候。
陈阿婆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点。
“丫头,在这地方,眼泪最不值钱。病好了,爬起来,接着干。路都是这么走出来的。”
那晚,陈阿婆时不时进来给她换毛巾,看看情况。
第二天烧退了。
晓雅挣扎着要去上课,被陈阿婆按回床上。
“请一天假死不了!养好了再去!”
晓雅躺下,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痕迹。
鬼使神差地,她摸过书包,拿出了那封信。
拆开。
信纸皱巴巴的,字迹潦草,很多地方涂了又改。
“何晓雅。”
开头连名带姓。
“没想到我会给你写信吧。”
“我也没想到。”
“家里现在一团糟。我妈病了,整天躺在床上叹气。房子卖了,搬回老房子住。潮湿,漏风,比你家那破房子还差。”
“钱还是不够。酒店的人隔三差五上门,说话很难听。亲戚朋友都躲着我们。”
“你满意了吧?”
“你一定在看笑话。是不是觉得我们活该?”
“是啊,活该。我瞎了眼,找了那么个人渣。我妈鬼迷心窍,信了那些鬼话。”
“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工作找不到,朋友没了,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
“你们家高兴了吧?终于看到我们倒霉了。”
字句间充满了怨气、自暴自弃,和一种扭曲的、不肯承认错误的别扭。
晓雅面无表情地看着。
直到最后几行。
笔迹更加潦草,墨迹都洇开了。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想起小时候。”
“你跟在后面叫我姐姐,跟我要糖吃。”
“夏天一起在弄堂口吃西瓜,籽吐得到处都是。”
“都没了。”
信到这里结束。
没有道歉。
没有请求。
只有一团混乱的、自我中心的情緒宣泄,和最后那句仓促的、几乎被涂掉的回忆。
晓雅把信纸折起来,塞回信封。
心里没什么波澜。
没有报复的快感。
没有心软的触动。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荒谬。
她们到现在,还觉得别人在“看笑话”,在“高兴”。
从来就没想明白,真正的伤害是什么。
她随手把信扔进了抽屉最底层。
眼不见为净。
病好后,生活继续。
周维安听说她在后厨打工,眉头皱得很紧。
“太辛苦了,而且不安全。我帮你问问学校图书馆还招不招助理,虽然时薪不高,但环境好,也合法。”
几天后,他带来了好消息。
图书馆有一个学生助理的空缺,一周工作十五小时,正好适合晓雅的课表。
晓雅去面试。
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个和蔼的白人老太太,叫玛丽。
她问了晓雅几个简单的问题,看了她的课程安排,点头同意了。
“明天开始可以吗?主要是整理书籍,帮助读者查找资料,维持安静。很简单,但需要细心。”
“可以的,谢谢您!”
从油腻闷热的餐馆后厨,到干净明亮、充满书香的图书馆。
晓雅觉得像是从地狱爬回了人间。
虽然时薪比餐馆低一点,但不用吸油烟,不用搬重物,还能接触书本,练习语言。
她珍惜这个机会。
整理书架格外认真,回答读者询问也努力用自己有限的英语表达。
玛丽很满意。
生活似乎稍微喘了口气。
和家里通电话,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紧绷了。
父亲腰伤好转,可以慢慢走动了。他托人找了个小区物业值班的轻省活儿,虽然钱少,但能补贴一点。
母亲还说了件事。
“前几天买菜…碰到你姨了。”
晓雅心一提。
“她…看着老了好多,头发白了一大片。看见我,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叹了口气就走了。”张慧芳语气复杂,“你爸说,她们现在…怕是比咱们当初还难。”
挂了电话,晓雅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比当初还难吗?
也许。
但路是自己选的。
就像她现在脚下的路,再难,也得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图书馆的工作让她有了更多时间学习。
她渐渐跟上了课程进度,口语也流利了一些。
周维安有时会来找她,聊聊学业,或者一起在食堂吃个便宜的午饭。
他正在做一个市场调研的小项目,需要人帮忙搜集整理一些中文资料。
“晓雅,你愿不愿意帮忙?时薪可能不多,但算是个小项目经验,对以后申请学校或者找工作有点帮助。”
晓雅答应了。
工作简单,但需要耐心和细心。
她做得很好。
周维安拿到整理好的资料时,有些惊讶。
“很清晰,重点都标出来了。晓雅,你挺适合做分析类的工作。”
这是晓雅来加拿大后,第一次听到除“能吃苦”以外的肯定。
她心里动了一下。
或许,她可以不止是洗碗、整理书架?
或许,她可以有个更清晰的未来?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悄埋了下去。
周末,和母亲视频。
母亲支吾了一会儿,说:“晓雅…梦婷前几天,来家里了。”
画面里,何建平在一旁默默听着。
“她…没说什么,就…就拎了一盒商场打折的营养品,说给你爸补身体。东西不贵…”
母亲顿住了,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没要。她…她放下就跑了。”
张慧芳看着屏幕里的女儿,眼神里有探究,有犹豫。
“这孩子…是不是…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吗?
晓雅看着母亲眼中那丝残留的、对亲情的本能期待。
她没有回答。
只是说:“妈,我这边快期末了,有点忙。你们照顾好自己。”
结束视频。
她关掉电脑。
房间里一片寂静。
窗外是温哥华常见的、灰蒙蒙的天。
知道错?
或许吧。
但那又怎样呢?
那根刺,还扎在心里。
没那么疼了,可一动,还是会隐隐作痛。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书本。
把那些复杂的思绪,连同那封压在抽屉底的信一起,暂时关了起来。
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活下去。
然后,活得更好。
温哥华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就开始阴雨连绵,寒气湿漉漉地往骨头缝里钻。
晓雅换上了从国内带来的最厚的羽绒服,还是觉得冷。
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很足,成了她最喜欢待的地方。
期末考压力不小,她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泡在这里。
玛丽阿姨有时会给她带一块自家烤的小饼干,笑眯眯地说是“勤奋的奖励”。
周维安的项目结束了,他拿到了一笔小小的奖金,坚持要请晓雅吃顿好的。
两人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越南粉店。
热汤下肚,驱散了寒意。
“你下学期有什么打算?”周维安问,“语言预科快结束了,考虑好转什么专业了吗?”
晓雅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粉。
“还在想。可能…商科?或者数据分析方向的?”她想起周维安说她适合分析类工作,“好找工作一点的。”
周维安点点头:“商科不错,这边就业市场还可以。你学习用功,英语进步也快,没问题的。”
他顿了顿。
“就是…压力别太大。慢慢来。”
晓雅嗯了一声。
她知道他看出自己的紧绷。
没办法,家里的压力像悬在头顶的剑。
虽然父亲病情稳定,找了活干,但家里经济依然拮据。她寄回去的那点钱,聊胜于无。
她必须快点,再快点。
春节一天天近了。
这是她第一个不在家的春节。
视频里,父母早早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贴着福字,挂着小红灯笼。
张慧芳眼睛亮晶晶的,给她看准备好的年货。
“你爸非要说等你回来再买新鲜的,我说晓雅今年不回来,他才让我买了这些…”
话说到一半,母亲意识到说漏了嘴,声音低了下去。
何建平在镜头外咳嗽了一声。
晓雅心里酸了一下,脸上却笑着:“妈,等我暑假攒够钱就回去看你们。你们多做点好吃的,拍照给我看。”
“一定,一定。”
视频快结束的时候,张慧芳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晓雅…上次妈跟你说的,梦婷送东西那事…后来,她又来过两次。”
晓雅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一次送了点水果,一次是超市买的糕点。都不贵,放下就走。”张慧芳语气复杂,“我和你爸…后来也没再往外推了。”
她看着女儿。
“前几天,春节前,她又来了。”
这次,张慧芳停顿了很久。
“她…没带东西。就在门口站着,眼睛红红的。看到我和你爸,她…她鞠了个躬。”
晓雅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说什么了?”
“她说…”张慧芳吸了口气,“她说,‘姨父,姨妈…以前…是我和我妈不对…对不起…’”
说完这句,吴梦婷就哭了,转身就跑。
张慧芳追了出去,在楼道里拉住了她。
“妈跟她说,‘过去的事…别提了。以后…好好的。’”
视频里,母亲眼圈也有点红。
“那孩子…哭得不成样子。瘦了好多,手上都是冻疮…听说在商场卖化妆品,站一整天…”
晓雅安静地听着。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那堵墙,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重。
但裂痕似乎又蔓延开一丝。
她想起那封信里最后那句“都没了”。
想起表姐曾经骄纵跋扈、眼高于顶的样子。
现在在商场站柜台,看人脸色,手上生冻疮。
报应吗?
算是吧。
可看到母亲眼中那抹不忍和释然,晓雅忽然觉得,一直梗在心里的那口恶气,不知怎么就泄了一些。
不是原谅。
是…算了。
“妈,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晓雅最终说,“我在外面,只希望你们平平安安,别为这些事烦心。”
挂了视频。
除夕夜。
陈阿婆的儿子媳妇带着孙子从别的城市过来团聚,房子里难得热闹。
知道晓雅不回国,陈阿婆大手一挥。
“晚上一起吃饭!我包饺子!”
晓雅不好意思白吃,主动帮忙和面调馅。
周维安和另外两个回不去国的留学生也来了。
小小的客厅挤满了人,电视里放着国内春晚的直播(有延迟),声音开得不大,但熟悉的音乐和主持人声音一出来,过年的气氛就有了。
擀皮,包饺子,聊天。
热气腾腾。
陈阿婆一边包一边数落儿子工作太拼不顾家,孙子挑食长得瘦。
她儿子笑嘻嘻听着,不反驳。
那一刻,晓雅忽然觉得,这个严厉刻板的阿婆,也有了普通人家老祖母的样子。
饺子出锅的时候,晓雅收到了母亲发来的照片。
一桌子菜,中间是一盘胖乎乎的饺子。
父亲举着杯,对着镜头笑。
照片后面跟着一条语音。
点开,是父母一起说的。
“晓雅,新年快乐!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背景音里,隐约有电视春晚的声音,和外面零星的鞭炮声(市区禁放,可能是远郊传来的)。
晓雅眼眶一热。
她也拍了一张桌上饺子的照片发过去。
“爸,妈,新年快乐!”
窗外,温哥华的夜空安静,没有烟花。
但屋子里,很暖。
春节过后,晓雅的语言预科顺利结业,成绩优秀。
她正式收到了商科文凭课程的录取通知。
玛丽阿姨知道后,特意送了她一支不错的笔。
“祝你一切顺利,亲爱的。”
学费是个问题。
但晓雅算了算账,加上之前攒下的一些,加上下学期可以多打一点工(学生签允许工作时间增加),加上周维安帮她留意到的一个校内研究助理职位(竞争激烈,但她想试试)…
好像,能拼凑过去。
路,越来越清晰了。
春暖花开的时候,她收到了周维安的一条消息。
“晓雅,我认识的一个本地小公司,规模不大,但业务挺稳的。他们需要一个暑期实习生,帮忙处理一些数据和客户沟通,要求中英双语,专业背景不限,但要细心肯学。我觉得你挺合适。有兴趣吗?”
紧接着又是一条。
“不过实习期覆盖整个暑假,六七到八月底,可能…没时间回国了。”
暑期实习。
专业相关。
宝贵的本地工作经验。
这些词在晓雅脑子里跳跃。
机会。
这是她急需的跳板。
但…
暑假。
她原本模模糊糊想着,也许机票便宜点了,也许可以回去看看父母。
也…也许要面对一些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人和事。
吴梦婷托母亲传话,说如果她回去,想当面跟她聊聊。
她一直没回应。
现在,一个实实在在的机会摆在面前。
回国,处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旧账,在熟悉又令人窒息的環境里待两个月。
还是留下,抓住这个可能影响未来职业路径的机会,在陌生的土地上继续开拓自己的疆域。
选择,似乎不再那么艰难了。
晓雅回复周维安:“我想试试。麻烦你把申请方式发给我,谢谢。”
决定做得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甚至没有太多纠结。
视频里,她把这个决定告诉了父母。
“暑假我不回去了。这边有一个很好的实习机会,和我以后想做的方向有关。我想留下来试试。”
张慧芳脸上明显划过失望,但很快就被理解取代。
“实习好,实习好…机会难得。家里没事,你不用惦记。”
何建平点头:“对,正事要紧。回来一趟光机票就不少钱,省下来。”
晓雅知道父母是真心为她打算,心里暖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那…吴梦婷那边…”张慧芳迟疑着问。
“妈。”晓雅看着母亲,“你帮我转告她吧。”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有自己的路要走。祝她以后好好生活。”
语气平和,但界限分明。
不纠缠,不和解,只是…放下。
张慧芳听懂了,微微叹了口气,又像是松了口气。
“好,妈知道了。你自己好好的。”
实习申请很顺利。
一轮简单的电话面试后,晓雅拿到了offer。
公司规模不大,氛围却很好。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华人移民,白手起家,很务实。
晓雅的工作琐碎但充实,整理数据,翻译文件,偶尔跟着同事见客户,学习沟通技巧。
她学得快,做事认真,老板很满意。
有一次闲聊,老板说:“晓雅,你身上有股劲儿,肯钻,不怕麻烦。好好干,毕业了如果想留下,可以聊聊。”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
她好像,真的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一点点扎下根了。
夏天的时候,母亲告诉她,在一位远房舅公的寿宴上,他们和吴家母女又碰面了。
“一开始挺尴尬的,谁也不说话。”张慧芳在电话里描述,“后来你舅公问起我们两家孩子,你姨勉强笑了笑,说梦婷现在工作还行。梦婷一直低着头。”
“散席的时候,你姨主动过来,问了句你爸腰恢复得怎么样。我说还好。”
“梦婷…走到我跟前,小声说了句‘姨妈,保重身体。’”
“就这些。”
母亲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晓雅嗯了一声。
她知道,这就够了。
那块坚冰,在时间、变故和各自生活的磨砺下,慢慢融化成了一滩再无波澜的冷水。
不亲密,不仇恨,只是…陌路。
偶尔,吴梦婷会在微信上给她发条消息。
通常是节日问候,或者看到她朋友圈发关于温哥华的景色,问一句“那边天气怎么样”。
晓雅会回。
简单的“谢谢”,或者“还行”。
像最普通的、关系疏远的熟人。
谁也不再提过去。
秋天,晓雅升入文凭课程的第二年。
课业更重,但她已经适应了节奏。实习延续成了兼职,一周去两个半天,积累经验,也有一份稳定收入。
她开始认真规划毕业后的路径。
直接找工作?还是申请大学的本科,拿个更高的学历?
她查阅资料,咨询学校的职业顾问,也和周维安讨论。
周维安已经毕业,进了一家不错的公司,工作忙碌,但偶尔还是会约她吃饭,分享些职场心得。
“看你想要什么。如果想快点独立,有工作经验直接就业也不错。如果想长远发展,有个本地学位肯定更好。不过压力也大。”
晓雅在笔记本上一条条列出利弊。
窗外,温哥华的枫叶又开始红了。
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春节再次临近。
这次,晓雅提前很久就开始留意机票。
实习攒下的钱,加上平时省吃俭用,她买得起一张回国的往返机票了。
登机前,她特意去看了陈阿婆,带了一盒不错的点心。
陈阿婆嘴上说着“浪费钱”,眼角却弯了。
“回去好好陪你爸妈。路上小心。”
飞机降落在家乡的机场。
熟悉的空气,混杂着尘土和隐约的鞭炮烟硝味。
何建平和张慧芳早早等在接机口。
父亲腰挺直了,脸色红润了些。
母亲头发好像多了几根白的,但笑容明亮。
“晓雅!这儿!”
晓雅拖着行李箱跑过去,一家三口紧紧抱在一起。
父亲的手拍着她的背,力道很大。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家里还是老样子,但收拾得格外干净整洁。
餐桌上早就摆满了她爱吃的菜。
母亲不停给她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父亲话不多,就笑着看她吃。
晚上,一家人挤在沙发上看春晚,包饺子。
茶几上摆着瓜果零食,电视里热闹非凡。
晓雅靠在母亲身边,听着父母聊些家长里短。
楼上的邻居孩子考上了重点高中。
隔壁单元的老太太去了女儿家过年。
父亲物业公司的同事儿子要结婚了…
琐碎,平凡,却充满了真实的烟火气。
她的心,像一艘在风浪里颠簸了很久的小船,终于驶回了平静的港湾。
踏实,安宁。
手机亮了一下。
是吴梦婷发来的微信。
“晓雅,听说你回国过年了。新年快乐。”
后面跟着一个拜年红包,金额不大,66.66。
晓雅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点开红包。
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也发了一个回礼红包,88.88。
张慧芳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没说什么,只是把剥好的橘子递到她手里。
何建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远处传来烟花的爆鸣声。
璀璨的光亮在夜空中绽开,一瞬即逝,却照亮了无数团聚的窗户。
晓雅咬了一口橘子。
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愤懑不平地觉得,一定要讨个说法,要争口气,要让人看得起。
现在她明白了。
真正的尊严,不是别人给的。
是自己挣的。
是把日子过好,是让父母安心,是向前走,不回头。
她握住了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温暖,粗糙,有着常年操劳的痕迹。
何建平看着妻子和女儿,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那是真正放松的笑意。
电视里,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主持人带着全场观众大声倒数。
“五、四、三、二、一!”
“新年好!”
欢呼声,音乐声,鞭炮声(电视里的),混成一片。
晓雅和父母相视而笑。
新的一年,来了。
她的路,还很长。
但此刻,灯火可亲,家人无恙。
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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